<!DOCTYPE html PUBLIC "-//W3C//DTD XHTML 1.0 Strict//EN" "http://www.w3.org/TR/xhtml1/DTD/xhtml1-strict.dtd"><html xmlns="http://www.w3.org/1999/xhtml" xml:lang="zh-CN" lang="zh-CN"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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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列御寇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2 id="b032">列御寇</h2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王夫之说：“此篇之旨，大率以内解为主，以葆光不外炫为实，以去明而养神为要。”这一归纳大致符合事实。因为本篇内容虽然驳杂不纯，但多数章节却正有像王氏所说的思想倾向。如文中批评列御寇光仪外发、郑人缓居功自炫，赞扬正考父虚己敛光、庄子却聘葆真等等，都无不说明了这一点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苏轼在《庄子祠堂记》中提出了本文当与《寓言》合为一篇的看法，后世学者如罗勉道、焦竑、林云铭、方潜等皆从其说。今审察苏氏之说，其理由无非是认为《寓言》末章与本篇首章内容有些相似。但两章相似之处，屡见于本书，甚至几乎完全相同的也不乏其例。因此，苏说不足为据，当依宣颖的看法，仍以本文为独立的一篇。</p>
<p>列御寇之齐<sup>①</sup>
 ，中道而反，遇伯昏瞀人<sup>②</sup>
 。伯昏瞀人曰：“奚方而反<sup>③</sup>
 ？”曰：“吾惊焉<sup>④</sup>
 。”曰：“恶乎惊？”曰：“吾尝食于十浆<sup>⑤</sup>
 ，而五浆先馈<sup>⑥</sup>
 。”伯昏瞀人曰：“若是，则汝何为惊已<sup>⑦</sup>
 ？”</p>
<p>曰：“夫内诚不解，形谍成光<sup>⑧</sup>
 ，以外镇人心<sup>⑨</sup>
 ，使人轻乎贵老，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10.jpg" />
 其所患<sup>⑩</sup>
 。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<sup>⑪</sup>
 ，多馀之赢<sup>⑫</sup>
 ，其为利也薄，其为权也轻，而犹若是，而况于万乘之主乎！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<sup>⑬</sup>
 ，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<sup>⑭</sup>
 ，吾是以惊。”伯昏瞀人曰：“善哉观乎<sup>⑮</sup>
 ！女处已<sup>⑯</sup>
 ，人将保女矣<sup>⑰</sup>
 ！”</p>
<p>无几何而往，则户外之屦满矣<sup>⑱</sup>
 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，敦杖蹙之乎颐<sup>⑲</sup>
 ，立有间，不言而出。宾者以告列子<sup>⑳</sup>
 ，列子提屦，跣而走<sup>(21)</sup>
 ，暨乎门<sup>(22)</sup>
 ，曰：“先生既来，曾不发药乎<sup>(23)</sup>
 ？”曰：“已矣，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，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，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，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<sup>(24)</sup>
 ！必且有感，摇而本才<sup>(25)</sup>
 ，又无谓也<sup>(26)</sup>
 。与汝游者，又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<sup>(27)</sup>
 ，尽人毒也。莫觉莫悟，何相孰也<sup>(28)</sup>
 ！巧者劳而知者忧，无能者无所求<sup>(29)</sup>
 ，饱食而敖游<sup>(30)</sup>
 ，泛若不系之舟<sup>(31)</sup>
 ，虚而敖游者也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列御寇：即列子，郑国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伯昏瞀（mào）人：作者虚构的人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奚方：犹“何故”，为什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惊：惊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十浆：十家卖浆的店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馈：赠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已：通“矣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谍：同“渫”，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镇：压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10.jpg" />
 （jī）：招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特：仅是。货：买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赢：赢利，赚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劳：操劳。知：通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彼：指万乘之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观：观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女：通“汝”。已：通“矣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保：归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屦（jù）：用麻葛制成的单底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敦：拄，支撑。蹙（cù）：皱。颐：下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宾者：替主人接引宾客的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跣（xiǎn）：赤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2)暨：及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3)发药：比喻教诲之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4)而：你。豫：愉快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5)摇：摇动。而：你。本才：本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6)无谓：无益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7)彼：指同游者。小言：指细巧而不入大道的言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8)孰：通“熟”，熟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9)无能者：指悟道圣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0)敖：嬉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1)泛：漂浮不定的样子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列御寇到齐国去，中途就返回来，遇到了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说：“为什么中途返回呢？”列御寇说：“我感到惊异。”伯昏瞀人说：“为什么感到惊异？”列御寇说：“我曾到十家卖浆的店铺里饮浆，其中就有五家先赠送给我。”伯昏瞀人说：“像这样的事，你为什么要惊异呢？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列御寇说：“真诚积聚于胸中，就会外泄为光仪，用来对外压服人心，使人们对自己的敬重超过了老人，从而招致祸患。那些卖浆的人只是做点羹汤的买卖罢了，赢利并不多，他们获得的利润很少，所拥有的权势很小，但仍然如此尊敬我，何况是万乘的君主呢！君主为国事操劳，为事业竭尽心智，他会把重任交给我而要我建功效力，因此我感到惊异。”伯昏瞀人说：“你真会观察问题啊！你且安居吧，人们将会归附你了！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时隔不久，伯昏瞀人去见列御寇，看到门外前来拜访者的鞋子已经摆满了。伯昏瞀人向北站着，用手杖拄着下巴而使皮肉皱起，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说话就走出去了。接引宾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给列子，列子提着鞋，赤着脚跑出来，到了门口，说：“先生既然来了，为什么还不发药石之言以针砭我呢？”伯昏瞀人说：“算了吧，我本来就告诉过你，人们要来归附你，现在果然归附你了。不是你能使人归附你，而是你不能使人不归附你，你何必显出与众不同的迹象，而使人如此欢愉呢！你以表异感动他人，他人亦必以欢愉摇撼你的本性，这又没有什么益处。与你交游的人，又不能把这番道理告诉你。他们的那些细巧之言，尽是毒害人的。没有人能够觉悟，大家是多么亲昵相爱啊！有技巧的人不免辛劳，有智慧的人常要忧虑，只有悟道的圣人无所希求，吃饱了饭随处遨游，像无缚系的船一样漂浮不定，这就是内心虚静而随处遨游的啊！”</p>
<p>郑人缓也<sup>①</sup>
 ，呻吟裘氏之地<sup>②</sup>
 。只三年而缓为儒<sup>③</sup>
 ，河润九里，泽及三族<sup>④</sup>
 ，使其弟墨<sup>⑤</sup>
 。儒、墨相与辩，其父助翟<sup>⑥</sup>
 ，十年而缓自杀。其父梦之<sup>⑦</sup>
 ，曰：“使而子为墨者<sup>⑧</sup>
 ，予也<sup>⑨</sup>
 。阖胡尝视其良<sup>⑩</sup>
 ？既为秋柏之实矣<sup>⑪</sup>
 ！”</p>
<p>夫造物者之报人也<sup>⑫</sup>
 ，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<sup>⑬</sup>
 。彼故使彼。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<sup>⑭</sup>
 ，以贱其亲<sup>⑮</sup>
 ，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<sup>⑯</sup>
 。故曰今之世皆缓也。自是，有德者以不知也，而况有道者乎！古者谓之遁天之刑<sup>⑰</sup>
 。圣人安其所安<sup>⑱</sup>
 ，不安其所不安<sup>⑲</sup>
 ；众人安其所不安，不安其所安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缓：人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呻吟：吟咏。裘氏：地名，在今河南开封附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为儒：成就儒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三族：指父族、母族、妻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墨：学墨家的学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翟：缓的弟弟的名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之：代指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而：你，指父。子：指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予：我，指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阖：何不。良：或作“埌”，坟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秋、柏：皆为树名。秋，借作“楸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报：成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天：天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夫人：指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贱：怨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井饮：喝泉水。捽（zuó）：揪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遁天之刑：逃避自然天理所得到的刑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所安：谓自然之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所不安：谓人为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郑国有个名叫缓的人，在裘氏这个地方吟咏读书。只用了三年时间，缓便成就了儒名，河水浩大而润及九里，一人成儒而泽及三族，又让他的弟弟学习墨学。不久，兄弟二人就用儒墨学说相互辩论，他的父亲帮助弟弟翟，十年后缓因辩论失败自杀了。缓给他的父亲托梦说：“让翟成为一名墨者的，是我啊。你何不去看看我的坟墓？墓上的楸柏树已经长大能结果子了！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造物者成就人，不是成就他的人为而是成就他的天性。翟的本性本来就是那样的，因此就使他发展成为那样。缓认为自己独能使弟弟成为墨者，从而托梦怨斥父亲，就像齐人认为自己有造泉之功，而揪打喝泉水的人一样，不知道泉水是天然形成的。所以说，现在的世人都像缓一样贪天之功而以己为是。自以为有德，但真正有德者却不知道自己有德，何况是有道的人呢！这样的人，古时候称他们是逃避自然天理所得到的刑罚。圣人安于自然之理，不安于人为自是；一般人却安于人为自是，不安于自然之理。</p>
<p>庄子曰：“知道易<sup>①</sup>
 ，勿言难。知而不言，所以之天也<sup>②</sup>
 ；知而言之，所以之人也<sup>③</sup>
 。古之人，天而不人。”</p>
<p>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<sup>④</sup>
 ，单千金之家<sup>⑤</sup>
 ，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。</p>
<p>圣人以必不必，故无兵<sup>⑥</sup>
 ；众人以不必必之，故多兵。顺于兵<sup>⑦</sup>
 ，故行有求<sup>⑧</sup>
 。兵，恃之则亡。</p>
<p>小夫之知<sup>⑨</sup>
 ，不离苞苴竿牍<sup>⑩</sup>
 ，敝精神乎蹇浅<sup>⑪</sup>
 ，而欲兼济道物，太一形虚<sup>⑫</sup>
 。若是者，迷惑于宇宙，形累不知太初<sup>⑬</sup>
 。彼至人者，归精神乎无始<sup>⑭</sup>
 ，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<sup>⑮</sup>
 。水流乎无形，发泄乎太清<sup>⑯</sup>
 。悲哉乎，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<sup>⑰</sup>
 ！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知：了解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之天：合乎自然无为的天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之人：合乎有为的人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朱泙漫：姓朱泙，名漫。屠龙：谓屠龙之术。支离益：姓支离，名益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单：通“殚”，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无兵：不起交争。兵，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顺：顺从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行：行为。求：贪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小夫：指匹夫。或谓狭小之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苞苴：草类，古人常用来包物，这里指相馈赠的礼物。竿牍：竹简，古代书籍，这里指以书中疑难问题请教别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敝：耗费。蹇浅：指短浅琐碎的事。蹇，跛，引申为短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太一：谓提摄调和。形虚：指有形之物与虚无之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太初：指未有天地之前的混芒境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无始：即太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甘冥：谓安寝。冥，通“瞑”，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太清：指虚静玄深的大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汝：指上文的“小夫”。知：通“智”。毫毛：指卑陋细碎之事。大宁：极端宁静的境界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庄子说：“了解道是容易的，了解道而不说出来是困难的。了解道而不讲说，就是合乎自然无为的天道；了解道而说出来，就是合乎有为的人道。古时候的至人，能够合于天道而不是人道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宰龙的技术，用尽了千金的家产，花了三年的时间，技术学成了却无处使用这种技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圣人把必然可行的事视为不必去做的事，所以不起交争；一般人把必不可行的事视为必须去做的事，所以常有纷争。顺从交争之心，那就必有贪求的行为。依靠交争之心，就必然自取灭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平常人的心智，离不开以礼物相馈赠，以竹简相问讯，把精神耗费到短浅琐碎的小事上，却想着兼通大道和万物，调和有形之物与虚无之道。像这样的人，会为宇宙间的有形之物所迷惑，形体劳累而不知道未有天地之前的混芒境界。那种至圣之人，把精神归属于未有天地之前的混芒境界，而安处于虚寂无有的地方。水四处并流而不拘形迹，出于自然而随时变化。可悲啊！你只用心于琐碎小事，却不知道那种极端宁静的境界。</p>
<p>宋人有曹商者<sup>①</sup>
 ，为宋王使秦<sup>②</sup>
 。其往也，得车数乘。王说之<sup>③</sup>
 ，益车百乘。反于宋，见庄子曰：“夫处穷闾阨巷<sup>④</sup>
 ，困窘织屦<sup>⑤</sup>
 ，槁项黄馘者<sup>⑥</sup>
 ，商之所短也<sup>⑦</sup>
 ；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，商之所长也。”</p>
<p>庄子曰：“秦王有病召医，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<sup>⑧</sup>
 ，舐痔者得车五乘，所治愈下<sup>⑨</sup>
 ，得车愈多。子岂治其痔邪，何得车之多也？子行矣！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曹商：姓曹，名商，宋国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宋王：指宋偃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王：指秦王。说：通“悦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穷闾：偏僻的里巷。阨：通“隘”，狭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困窘：贫困。屦：草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槁项：干枯的脖子。黄馘（xù）：脸面黄瘦。馘，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短：短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破：使之破。痈（yōnɡ）：脓疮。痤（cuó）：一种毒疮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下：卑下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宋国有个名叫曹商的人，为宋偃王出使秦国。他去的时候，宋王赏给他几辆车子。到秦国以后，秦王很喜欢他，又加赏给他一百辆车子。曹商返回宋国，见到庄子说：“住在偏僻狭窄的里巷，生活贫困，要靠织鞋糊口，饿得脸面黄瘦，这是我的短处；一旦使秦王醒悟，使随从的车子有一百辆之多，这是我的长处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庄子说：“秦王有病召请医生，能破除脓疮的可得到一辆车子，能舔痔疮的可得到五辆车子，所医治的越卑下，得到的车子也就越多。你难道是为秦王舔痔疮了吗？不然为什么得到这么多的车子呢？你走吧！”</p>
<p>鲁哀公问乎颜阖曰<sup>①</sup>
 ：“吾以仲尼为贞幹<sup>②</sup>
 ，国其有瘳乎<sup>③</sup>
 ？”</p>
<p>曰：“殆哉圾乎<sup>④</sup>
 ！仲尼方且饰羽而画<sup>⑤</sup>
 ，从事华辞，以支为旨<sup>⑥</sup>
 ，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<sup>⑦</sup>
 ，受乎心，宰乎神，夫何足以上民<sup>⑧</sup>
 ！彼宜女与<sup>⑨</sup>
 ？予颐与<sup>⑩</sup>
 ？误而可矣。今使民离实学伪，非所以视民也<sup>⑪</sup>
 。为后世虑，不若休之。难治也。施于人而不忘，非天布也<sup>⑫</sup>
 ，商贾不齿<sup>⑬</sup>
 。虽以事齿之<sup>⑭</sup>
 ，神者弗齿。为外刑者，金与木也<sup>⑮</sup>
 ；为内刑者，动与过也<sup>⑯</sup>
 。宵人之离外刑者<sup>⑰</sup>
 ，金木讯之<sup>⑱</sup>
 ；离内刑者，阴阳食之<sup>⑲</sup>
 。夫免乎外内之刑者，唯真人能之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颜阖：姓颜，名阖，鲁国贤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贞幹：筑墙时两头和两侧所用的木柱和木板，这里指国家重臣。贞，通“桢”，筑墙时用于两端。幹，通“榦”，筑墙时用于两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瘳（chōu）：病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殆：危险。圾：通“岌”，危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羽：羽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支：支辞，比喻荒谬之言。旨：正旨，比喻真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忍性：矫饰情性。视民：炫示于人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上民：成为人民的统治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彼：指仲尼。女：通“汝”，指鲁哀公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颐：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视：通“示”，教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天布：天然的布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不齿：鄙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齿：提及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金：指刀锯斧钺之类。木：指棰楚桎梏之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动：谓深心计较。过：谓忧愁后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宵人：小人。离：通“罹”，遭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讯：审问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食：残食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鲁哀公问颜阖说：“我如果让仲尼做国家重臣，国家可以治理好吗？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颜阖说：“危险啊！仲尼正要修饰羽毛再画上画，使用华而不实的言辞，把荒谬之言当作正旨，矫饰自然情性用来炫示于人民，而不知自己没有信实的品行，他不依自然天道，而以自己的心神为主宰，怎么能够成为人民的统治者呢！他果真适宜于你吗？让他养育人民吗？如果是出于误用，也就无话可说了。现在让人民抛弃朴实而学习虚伪，这是不可以教示人民的。为后世百代考虑，不如不举用他。他不足以治理好国家。布施政教而不忘其功，这不是天然的布施，连做买卖的商人都鄙夷这种行为。虽然有时因事偶尔提及他，但心底里却鄙视他。用来惩罚外形的，是金属刑具和木制刑具；用来惩罚内心的，是深心计较和忧愁后悔。小人遭受外形惩罚时，是用金属和木制刑具加以审问；遭受内心惩罚时，是受到凝结于内心的阴阳二气的逐渐伤害。能够免除外形和内心惩罚的，只有真人才能做到。”</p>
<p>孔子曰：“凡人心险于山川<sup>①</sup>
 ，难于知天。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，人者厚貌深情<sup>②</sup>
 。故有貌愿而益<sup>③</sup>
 ，有长若不肖<sup>④</sup>
 ，有顺懁而达<sup>⑤</sup>
 ，有坚而缦<sup>⑥</sup>
 ，有缓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71.jpg" />
 <sup>⑦</sup>
 。故其就义若渴者<sup>⑧</sup>
 ，其去义若热<sup>⑨</sup>
 。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，近使之而观其敬，烦使之而观其能，卒然问焉而观其知<sup>⑩</sup>
 ，急与之期而观其信，委之以财而观其仁，告之以危而观其节，醉之以酒而观其侧<sup>⑪</sup>
 ，杂之以处而观其色。九征至<sup>⑫</sup>
 ，不肖人得矣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险：险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厚貌：外貌淳厚，说明善于伪装。深情：情感藏得很深，说明隐藏的情感难于窥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愿：谨慎老实。益：通“溢”，骄溢自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不肖：不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懁（xuān）：急。达：通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坚：坚强。缦：软弱，绵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缓：舒缓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71.jpg" />
 （hàn）：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就义：追求仁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去：抛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卒：通“猝”，突然。知：通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侧：当为“则”字之误。则，仪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征：检验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孔子说：“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，要了解它比了解天理还要难。自然界还有春夏秋冬和早晚时间的限定，人却外貌淳厚，情感藏得很深。所以有的人貌似谨厚而内心骄溢，有的人貌似长者而内心却不像，有的人貌似急狂而内心通达事理，有的人貌似坚刚而内心绵弱，有的人貌似舒缓而内心悍急。所以有的人追求仁义仿佛口渴思水般迫切，他抛弃仁义也像逃避火烧般急速。所以君子待人，就要让他到远处做事来观察他是否忠诚，让他到近处做事来观察他是否恭敬，给他烦杂的任务来观察他的才能，突然向他提出问题来观察他的智慧，给他一个紧急的期约来观察他的信用，把钱财委托给他来观察他的仁德，告诉他处境危险来观察他的操守，使他喝醉酒来观察他的仪则，让他混杂相处来观察他的色态。做到这九种征验，那些内外不符的人就可以被发觉了。”</p>
<p>正考父一命而伛<sup>①</sup>
 ，再命而偻<sup>②</sup>
 ，三命而俯<sup>③</sup>
 ，循墙而走，孰敢不轨<sup>④</sup>
 ！如而夫者<sup>⑤</sup>
 ，一命而吕钜<sup>⑥</sup>
 ，再命而于车上儛<sup>⑦</sup>
 ，三命而名诸父<sup>⑧</sup>
 ，孰协唐许<sup>⑨</sup>
 ！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正考父：孔子七世祖，宋国的上卿，曾连事戴、武、宣三公。一命：指任命为士。伛（yǔ）：曲背，表示恭敬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再命：指任命为大夫。偻：曲腰，表示更加恭敬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三命：指任命为卿。俯：身体伏近地面，表示极度恭敬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轨：法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而夫：凡夫。或谓鄙夫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吕钜：自高自大的样子。钜，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儛：通“舞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名：直呼其名。诸父：伯父、叔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协：比，同。唐：唐尧。许：许由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正考父第一次被任命为士的时候，谦虚地曲着背；第二次被任命为大夫的时候，恭敬地弯下腰；第三次被任命为卿时，身体伏近了地面，顺着墙根行走。像他这样的谦恭，谁还敢不遵守法度呢！假如一般的俗人，第一次被任命为士的时候，就会自高自大；第二次被任命为大夫的时候，就会在车上忘形地舞蹈；第三次被任命为卿时，就会直呼伯父和叔父的名字。像这些俗人，谁能比得上唐尧、许由呢！</p>
<p>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<sup>①</sup>
 ，及其有睫也而内视<sup>②</sup>
 ，内视而败矣。凶德有五<sup>③</sup>
 ，中德为首<sup>④</sup>
 。何谓中德？中德也者，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<sup>⑤</sup>
 。</p>
<p>穷有八极<sup>⑥</sup>
 ，达有三必<sup>⑦</sup>
 ，形有六府<sup>⑧</sup>
 。美、髯、长、大、壮、丽、勇、敢，八者俱过人也，因以是穷。缘循<sup>⑨</sup>
 、偃佒<sup>⑩</sup>
 、困畏不若人<sup>⑪</sup>
 ，三者俱通达。知、慧外通<sup>⑫</sup>
 ，勇、动多怨<sup>⑬</sup>
 ，仁、义多责<sup>⑭</sup>
 。达生之情者傀<sup>⑮</sup>
 ，达于知者肖<sup>⑯</sup>
 ；达大命者随<sup>⑰</sup>
 ，达小命者遭<sup>⑱</sup>
 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贼：害。睫：当为“眼”字之误。下“睫”字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内视：谓以有眼之心思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凶德：谓耳、目、鼻、口、心五者之欲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中德：指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吡（pǐ）：非议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穷：困厄。八极：指美、髯、长、大、壮、丽、勇、敢八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达：通达、顺利。三必：指缘循、偃佒、困畏三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形：通“刑”，危害。六府：指智、慧、勇、动、仁、义六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缘循：一切循顺自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偃佒（yǎnɡ）：谓俯仰随人而不得罪于人。佒，同“仰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困畏：困于畏歉，怯懦。若：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外通：通于外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怨：招致怨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“仁、义多责”句：后面当补“六者所以相刑也”句，文意乃全。刑，危害。责：招致责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傀（ɡuī）：广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肖：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大命：指万事万物的命数。随：谓随顺自然的运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小命：指部分事物的命数。遭：谓安于自己的遭遇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最有害的莫过于有心为德，而心上长有眼睛，用有眼之心去思虑，就会败坏真性。凶德有耳、目、鼻、口、心五者，而内心私欲是最主要的。什么是内心私欲呢？所谓内心私欲，就是自以为是，而非议自己所不喜欢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困厄由八端所致，通达由三者所致，有六者是危害聚集之所。美貌、多髯、身长、高大、强壮、艳丽、勇猛、果敢，这八个方面都超过别人，就要因此招致困厄。循顺自然、俯仰随人、怯懦而不如别人，具备这三者的人必然通达。智能通于外物会伤身，勇猛妄动会多招怨恨，实行仁义会多受责难，这六者是危害产生之源。通达生命之情的人心胸广大，通达智能的人心地渺小；通达万事万物命数的人随顺自然的运化，通达部分事物命数的人安于自己的遭遇。</p>
<p>人有见宋王者<sup>①</sup>
 ，锡车十乘<sup>②</sup>
 ，以其十乘骄稚庄子<sup>③</sup>
 。庄子曰：“河上有家贫，恃纬萧而食者<sup>④</sup>
 ，其子没于渊<sup>⑤</sup>
 ，得千金之珠。其父谓其子曰：‘取石来锻之<sup>⑥</sup>
 ！夫千金之珠，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<sup>⑦</sup>
 。子能得珠者，必遭其睡也<sup>⑧</sup>
 。使骊龙而寤，子尚奚微之有哉<sup>⑨</sup>
 ！’今宋国之深，非直九重之渊也；宋王之猛，非直骊龙也。子能得车者，必遭其睡也。使宋王而寤，子为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10.jpg" />
 粉夫<sup>⑩</sup>
 ！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宋王：宋襄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锡：通“赐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稚：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纬：编织。萧：芦苇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没：潜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锻：锤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九重：形容极深。骊龙：黑龙。颔（hàn）：下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遭：逢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奚：何。微：一点点残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10.jpg" />
 （jī）粉：切成细末的菜，比喻粉身碎骨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有个人去拜见宋王，宋王赏赐给他十辆车子，他便用这十辆车子向庄子夸耀。庄子说：“河边有个家境贫困而靠编织芦苇来糊口的人，他的儿子潜入深渊，得到一颗价值千金的珍珠。父亲对他的儿子说：‘拿石头来把它锤烂！价值千金的珍珠，一定在九重深渊中的黑龙的下巴下面。你能得到这颗珍珠，必定是碰到黑龙睡觉的时候了。假使黑龙醒来，你就要被残食无馀了！’现在宋国形势的险深，不止于九重的深渊；宋王的凶猛，不止于黑龙。你能得到车子，必定是碰到宋王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了。假使宋王头脑清醒过来，你就要粉身碎骨了！”</p>
<p>或聘于庄子<sup>①</sup>
 ，庄子应其使曰：“子见夫牺牛乎<sup>②</sup>
 ？衣以文绣，食以刍叔<sup>③</sup>
 ，及其牵而入于大庙<sup>④</sup>
 ，虽欲为孤犊，其可得乎！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或：有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牺牛：用来祭祀的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刍：细草。叔：通“菽”，大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大庙：太庙，帝王的祖庙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有人去征聘庄子做官，庄子回答使者说：“你见过用来祭祀的牛吗？披着刺有花纹的织绣，喂着细草和大豆，等到把它牵入太庙的时候，即便还想做一只没有母牛的小牛，又怎能办到呢！”</p>
<p>庄子将死，弟子欲厚葬之。庄子曰：“吾以天地为棺椁，以日月为连璧<sup>①</sup>
 ，星辰为珠玑<sup>②</sup>
 ，万物为赍送<sup>③</sup>
 。吾葬具岂不备邪<sup>④</sup>
 ！何以加此！”弟子曰：“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。”庄子曰：“在上为乌鸢食，在下为蝼蚁食，夺彼与此<sup>⑤</sup>
 ，何其偏也<sup>⑥</sup>
 ！”</p>
<p>以不平平，其平也不平；以不征征<sup>⑦</sup>
 ，其征也不征。明者唯为之使<sup>⑧</sup>
 ，神者征之<sup>⑨</sup>
 。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，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<sup>⑩</sup>
 ，其功外也，不亦悲乎！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连璧：两块并连起来的玉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珠玑（jī）：珍珠。圆的叫珠，不圆的叫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赍（jī）送：持物以送葬，这里指送葬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备：齐备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彼：指乌鸢。与此：给予蝼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偏：偏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征：征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明者：自以为明达的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神者：指自然天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入于人：溺于人事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庄子快要死的时候，弟子们打算为他厚葬。庄子说：“我把天地当作棺椁，把日月当作双璧，把星辰当作珍珠，把万物当作送葬品。我的丧葬用品难道还不齐备吗？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！”弟子们说：“我们恐怕乌鸦和老鹰会吃掉先生的遗体。”庄子说：“遗体放在地上要被乌鸦和老鹰吃掉，埋在地下要被蝼蛄和蚂蚁吃掉，你们把我从那边夺过来交给这边，为什么这样偏心呢！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用偏心夺彼与此以示公平，其实这种公平才是不公平；用不足以征验的东西来征验，结果其征验还是没有征验。自以为明达的人只能为外物所役使，唯任自然天性的人无往而不应验。自以为明达不如唯任自然天性，这是本来如此的，然而愚昧的人却依凭私见，溺于人事，他的功劳都炫耀于外，不是太可悲了吗！</p>
</body>
</html>
